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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学绣（第1页）

时间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入了六月，寻常的一日，哥哥一大早带着刚刚打好的铁器农具去了集市。

过了半个上午，丽花姐姐竟然敲开我家门。

门本来就是半掩。

我正在院子里喂着家里的鸡，家里的鸡最近恹恹不爱吃食，我的好朋友白术跟我说，可以找些溪边潮湿的地方找些半夏，挖出根来，把块茎碾碎了放进它们的吃食，鸡和人都是牲口，中了暑也合该一个治法。

鸡的叫声也靡靡着，像是夏日中午缺了水的花草，抽抽搭搭稀疏地叫唤着，却也盖过了扣动木门上铜环的嗒嗒声音，直到吱呀吱呀的木门转动的声音传来，我才抬起头来，一直蹲在地上看鸡吃食，猛一一起身抬头，头晕目眩、脚底生针。

看着打扮像是嫦娥仙子进了我家院子里，忘记了发麻的脚，犯晕的头。

丽花姐姐穿了一件灰色绉纱镶芙蓉花边窄袖褙子，搭了一条郁金香草染制的罗印花褶裥裙，袅袅倚在门边，横波美目，静静看着我，好像山里边的木芙蓉，淡粉的花半含着蕊，半吐着情，带着几分羞涩，也带着几分豪爽。

我连忙凑上前去，迎着丽花姐姐，也不知说些什么，也不知从何开口，慌忙中从木柜子里拿了唯一一个还剩下的青瓷茶盏出来，特意当着丽花姐姐的面又用清水洗了一遍，倒了一杯芦根茶。

放到堂屋的桌子上，让丽花姐姐坐下，支支吾吾了半天，不好意思说道：“丽花姐，你是来找我哥的吗？我哥今天去了县里，他不在家。”

丽花姐姐把一袋子石头一样的东西哐当哐当放在了桌子上，像是樱桃一样艳丽颜色的嘴唇轻轻抿了一口眼前的青瓷茶盏，白皙的脸上浮漾起一层像是月华般的淡淡浅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榴齿，声音也如同山中清晨刚刚醒来开喉的画眉鸟一样甜美，“白纭，我不是来找你哥的，你哥就是头大犟牛，一条路他能走到黑。

我是来找你的。

你先坐啊，别在这傻傻站着，跟在学堂里的小学生一样……白纭啊，我呢，我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嗯——，你想我做你嫂子吗？”

“……”

我没说话，呆呆地盯着丽花姐姐的眼睛看了一会，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丽花姐姐的眼睛是个月牙眼，眼睫毛长长的向上弯曲。

不笑的时候，是半轮明月，一笑，就变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闪闪亮亮，里面闪着清辉的光。

丽花姐姐看我不吱声，又问了一遍，“你想不想我做你嫂子？”

在丽花姐姐的眼神中我读不懂来意，也猜不透丽花姐姐的心思，我只能替哥哥答道：“……我哥哥喜欢丽花姐姐，所以，我也想姐姐做我嫂子。”

丽花姐姐闷闷一笑，把桌上的石头袋子推给了我，“那你就把这银钱给你哥，说是他老丈人借给他的，让他快点来娶我。

赶早不如赶巧，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他去县里卖铁具，估计太阳一偏就该回了，现在天黑的也晚，他一回来，就让他到溪东村的花媒婆那里打点些银钱上门纳采，写函书。”

我连忙把银钱推了回去，粗布装着的银钱有些重，一推得有快一斤多重，哗啦啦在桌上反复流动，“不行、不行，丽花姐姐，我哥就算做光棍儿，也不能要你的钱，这传出去，实在是不像话。

再说、再说，丽花姐……你别往我这??推了，我哥这个人就这样，你再给他点时间，等他把钱攒起来，到时候去你家提亲。”

“……我能等的了，我家里人可等不了。

再等下去，黄花菜可都凉了，现在是搭在弦上的箭，一刻也延误不得了，你跟你哥哥说，溪南甸的那个在县衙做吏人的吴二根昨个找媒人来我家了。

他再不去我家，再过个一旬半月，寻个好日子，我就嫁过去了。

我看你哥啊，就算是睡棺材都得搽粉子、死要面子。

我是图他这个人，又不失图他有多少钱，都是一个村子里，还能把日子越过越差不行？日子过得差，也说明我郭丽花没能耐。

你哥就是个熊样子，学着猪八戒啃磨扇——嘴硬，你替丽花姐多跟他说道说道哈……”

本来我一门心思想替哥哥说个情，听到丽花姐姐说到吴二根这个人，我那双一直将那堆银钱往外推的手就卸了力，再也推不动。

“好，丽花姐姐，我也劝劝哥哥。”

我认识吴二根，不能更认识了。

他比我大两岁，有最平凡、最普通的长相。

眼睛像是两条窄缝，长着一个憨厚老实的塌鼻子，厚厚的嘴唇，黑黑的眉毛。

我觉得，吴二根比村里天天传着在家打媳妇的郭怀仁还要坏上一千倍、一万倍，他是老虎戴念珠、白脸狼戴草帽、臭虫钻到花生壳里，村里村外的，却出乎意料的名声都好，因为他在县衙里做事情，村里人还是对这个头衔有万分的敬意。

可是，我知道，他是立夏以后的烂毛笋，从骨子里就坏，我打心眼里讨厌那个人、也害怕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