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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我老家人说我是跟着一支部队走的一一嗯，他们这么说，大体上是不错的。

为了叙述方便，往下，我就用“娄营”

来称呼娄营长带领的这支队伍。

以长官的姓氏命名所属部队，这种习惯在民国中下层官兵中由来已久，譬如马步芳的部队叫“马家军”

，刘镇华的部队叫“刘家军”

等等。

娄营是要去南方打仗的，用他们自己的话讲，是“剿灭□□”

。

土匪不稀奇，可我不懂什么叫□□。

老王——他是司务长——就吓唬我说，□□比土匪可怕多了，那些人一个个红头发红胡子，青面獠牙，看见我这么个又白又胖的小孩，啊呜一口就吞了!老王在队伍中年纪最大，资格也老，可那些当兵的一点不尊重他，老爱拿他开玩笑。

他老婆是童养媳，比他大十多岁，他们就取笑他，说他娶了个老娘，又说要在南方给他找个小的，最好找个女□□，天天在床上干仗，那就有好戏看了！

老王堵不住他们的嘴，只好发牢骚说，这哪是部队，一窝子二流子嘛！

他怕他们，便乐意和我亲近，我也乖觉，看见他往那儿一坐，从腰眼里拔出烟袋锅来，我这边早把火柴拿在手里，预备为他点火了。

他睡觉前好泡个脚，我就站在一边陪他，给他兑水，有时还帮他捏脚。

他很高兴，夸我有出息，像张良一样，能屈能伸，长大了准是块当官的好料。

厨房里有什么好吃的，他都记着我。

他去集市买菜，也让我跟着，这就给了我更多与外界接触的机会，但我始终没有五叔更进一步的消息。

部队过了长江就没再往前走。

南方多山路，崎岖难行。

大雨没日没夜地下，道路、桥基冲毁了许多。

娄营是西北军，士兵们都是北方人，南方七月的湿热气候他们受不了，又赶上梅雨天气一一那年的梅雨季节来得迟，持续时间却长，从七月上旬一直下到八月中旬一一水土不服的症状很快在军中蔓延开来。

娄营长请示上级，得到的回复是：就地休整待命。

部队驻地是一个临江小镇，说是小镇，因为紧邻县城，竟显得比一般大镇还要热闹繁华。

部队驻扎下来当天，娄营长就去拜访当地的父母官钱县长。

他跟钱县长见面不是在县长衙署，而是在浊浪翻涌的大江边。

钱县长当时正站在江堤上，指挥数百民工把一个个斗大的石块抛入江中。

钱县长很快回访了娄营长。

钱县长近来的日子很不好过，连日大雨使得江水暴涨，让他这个做县长的时刻有一种如临深渊的压迫感。

娄营长也不轻松，部队羁縻半道，后勤补给必然是个难题。

这么多当兵的挤在一个闹哄哄的小镇上，闲得无聊，时间一长难保不生事。

娄营的窘境，钱县长想必也瞅出了几分，他同娄营长商量，娄营长率领手下弟兄协助地方政府防汛，作为回报，娄营滞留期间一应生活开销皆有地方政府负担。

这是与人方便自自己方便的好事，娄营长欣然应允。

钱县长于是让大伙儿都搬进镇上的校园，校舍不够，就在操场上搭帐篷。

暑假期间，学校就是兵营，国民革命军的旗帜和国民政府青天白日旗并排飘扬在操场前的高台上。

先前，县政府组织民工，抽调了公安、财政、教育、建设四科人员，会同保安团组成了防汛指挥处，对南岸约二十四里长的江堤实施重点防护。

钱县长任总指挥，负责物资人员调配。

四科官员分段安排巡防排查等具体事务。

每三百米设一巡逻人员，巡逻人员手提铜锣，锣声分缓急两种，急为示警，缓为报平安，锣声可以一站一站往下传，像烽火台一样。

每一千米设一民工点，青壮劳力上百人，预备好铁锹、大锤、木桩、麻袋等，二十四小时待命。

紧张的节奏仅仅维持了一个礼拜时间，一个礼拜后，人人松懈下来，官员们每天上班点卯，听取汇报，聊天气，聊时局，也聊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