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中文网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四章（第1页）

一个人会不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这个问题我后来请教过许多人，可没一个人能给我满意的答复。

传说中只有喝了孟婆汤的人，才会把前事忘得一干二净。

孟婆是阴间人，五叔难道是去了一趟阴间，喝了孟婆汤，又回到了阳世？这太荒谬了。

二十年后，我在白河（地名，劳改农场）结识了一位非常有学问的人，他原先在大学里当老师，因为和初恋有书信往来，他老婆告发了他，遂成了“腐化堕落分子”

。

他说“失忆”

其实是个伪命题，记忆不会自己失去，失忆只是大脑中多巴胺神经元活跃，阻断了记忆的提取，并不破坏记忆本身。

他讲的是学术上的东西，我听不懂。

倒是他无意中的一句感慨仿佛醍醐灌顶，顿时释解了萦绕我心头多年的死结，他说，记忆是人生一切痛苦的根源，失忆才是重生啊！

我当时心想，如果我早二十年遇见这个人就好了，我便不会无端生出那么多的烦恼了。

往后的日子，不论刮风下雨，我每天早晚都要去江边打探一头。

老王不再阻拦我，相反，多数时候，都是他陪我一道。

如果他抽不开身，就安排一个士兵跟随我。

他这是不放心，怕万一我和五叔“狭路相逢”

，对方不认我，我又像上次一样，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来。

倘若我继续胡搅蛮缠，老渔夫的态度尚在其次，那个我所谓“五叔”

的冷漠青年究竟有多大耐心忍受我的骚扰，就很难预料了。

一一他还是信不过我啊！

此时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在找五叔，娄营长把全营官兵都发动了起来，几百个人找一个人！

诚然，这不能算是正式命令，可大家都当正式命令执行了一一至少头几天里，他们是非常认真的一一足见这些当兵的多么热心，也足见他们那阵子多么无聊。

虽说他们不可能像衙门里的捕快办案那样有条理，也不会把网撒得那么开去，但只要五叔在县城范围内露面，这么多人，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也能碰上一个吧，我心里暗暗祈祷。

娄营长特意为此悬了赏，奖品是在县城最好的馆子里大吃一顿。

娄营解散后，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我还看见老渔夫在集市上卖鱼，很少的几条鱼，用一只籐篮提来的。

他的身体不比以前，腰佝偻得更厉害了，头经常疼，站久了坐久了人就吃不消。

他这样子还起早打鱼卖鱼……否则他就得饿死。

他和我祖父差不多的年纪，可看上去比我祖父老多了，祖父吃饭睡觉都有人伺候……世道是多么的不公啊！

娄营解散是在八月上、中旬之交，其时距离五叔“失踪”

已有近半个月的时间。

娄营的解散，源于一起轰动一时的抢劫案：一伙蒙面“土匪”

把一个新婚的财主抢了。

因为案件与娄营有关，娄营长事后被指控为该案的幕后主使，在官方的文告中，娄营长又增加了一条“通匪”

的罪名。

但我们都清楚，娄营长实在是冤枉的。

自热河抗战以来，越来越多的北方人流落到了南方。

我们驻扎的那个县城到处都能看到操着各种方言的外地人。

有一个从遵化来的皮影戏班，这天在镇上演出，营里的官兵，除了守营和上堤的，剩下的基本上都赶去捧场了。

不少连皮影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保安团士兵也伸长了脖子夹在人群中，这些人做惯了地头蛇，理所当然地认为，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事事就该顺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