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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一殿（第2页）

“大人明鉴，小民知错，小民知错！”

“李海峰，冥历五百一十八年三月二十酉时三刻于人界万寿村石海崖因与张姓村民争吵，后回家途中摔下山崖致死。

李海峰，这可是你的死因？”

“……是”

“那张姓村民的死因呢？”

李海峰突然一愣，继而浑身颤抖，一言不发地盯着地上那面漆黑的铜镜。

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到掩于黄土，需要多少时间；一个人从天真善良，到满手鲜血，需要多少隐忍。

世事无情，是非难料，何为判例，平生而定。

一个强势的人，会被生活的困难磨平棱角，一个懦弱的人，会被无休止的欺辱逼得强大。

村民李海峰，从小性格随和，从不无人争抢，与同龄孩子的调皮任性相比，显得十分懦弱。

李海峰平庸了四十年，当年的伙伴都已娶妻生子，日子安稳，唯独他，整天把头埋进胸膛，任由村民嘲笑、打趣，从来都是一笑而过，不与人争论什么，也从不抬头看过谁。

所以，没人看得见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那双无神的双眼里若隐若现的火焰。

这一日，李海峰去上山砍柴，他要在日落之前打好柴，去集市上卖钱，给他那双目失明、身患疾病的老母亲换药，家里的米也快没了，他还得多砍些柴，在过年之前，给家里添置些粮食，记得去年过年，万家灯火，唯有他们母子俩畏缩在四壁透风的茅草屋里，啃着剩下的冻馒头。

他也想娶妻生子，他也想吃着热乎饭，他也想活的像个人，那样的日子，他再也不想过了。

李海峰边幻想边砍柴，手上的劲也因为这个美好的幻想而变得用不尽，仿佛下了山，他就有一个大房子，有个娘子为他做好了饭菜等他回家。

李海峰砍完柴，走在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山路上，突然闻见一阵血腥味，他看见草丛里似乎有个人影，忙把斧头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草丛里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乌黑的头发像木偶戏里的牵线，缠住了这个男人的心。

李海峰从人人瞧不起变得如今人人羡慕，村民们都在议论他，那么木讷懦弱的人，居然娶了妻，还如此漂亮，嫉妒的种子在村民心中生根发芽。

没人在乎你以前是否家徒四壁，是否弹尽粮绝，只要你突然吃了一碗米饭，别人就会觉得你走了什么大运。

他们只想他们想的，别的都与人无关，这就是世道。

李海峰救的女子，名叫花娘，她本是同家人一起去城里，想做些小买卖，不料路上遇见土匪，不仅抢了他们的钱，还把她的家人都杀了，她因躲在草丛里的土坑中才逃过一劫，后来被李海峰救回家，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与他结为夫妻。

花娘生的漂亮，村里总有些人心怀鬼胎，但碍于李海峰人高马大，又极爱其妻，也不敢做什么。

这一日，花娘偷偷在家里哭时，被李海峰瞧见，询问一番得知，村里的张柱竟然想染指花娘，张柱从小就爱抢他的东西，现在看自己过得这么好，竟又生出这等心思。

李海峰怒火中烧，约了张柱在山上的石海崖见面，张柱到了后，被李海峰一把推下山崖，李海峰转身离去，不料才走出几步，脚下一块土地突然崩裂，他也掉下山崖。

“李海峰，这才是你的死因对么？”

司罗从殿上缓缓下来，行至李海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继续说道:“你妻子花娘说张柱对她心怀不轨，你想也不想便杀了他，我且问你，你与张柱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何秉性？”

李海峰思虑了一下才说:“张柱从小就爱抢我东西，但是我上山砍柴或者去集市回不来的时候，都是他在照顾我娘。”

李海峰说着说着，低下了头。

“一个想欺辱你妻子的人为什么还要照顾你娘，李海峰，你可了解你妻子花娘到底是何人，你可知道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不，不是的，不是的……”

李海峰虽然懦弱，但并不傻，他早该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谁，只是他不愿接受，他不愿接受昔日同床共枕的心爱之人亲手将他送入无间地狱。

前尘镜再度亮起，镜中，花娘一身黑衣，手上拿着染满鲜血的剑，面前是一具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她从一个女子身上脱下衣服，从容的换上，腰间的莲花坠被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月色撩人，她犹如一朵带血的花，危险又妖艳。

花娘才是土匪，她杀了人，不想被官府发现，索性把尸体都丢到石海崖，让别人找不到，又假装被杀了全家的可怜女子骗了李海峰，处理尸体需要时间，在这个偏远落后的村子里待一段时间也好，若不是张柱发现花娘行踪诡秘，跟踪她才发现她的真面目，或许她还可以在这个破村子多呆些时日。

花娘借李海峰的手杀了张柱，又在李海峰下山必经之路设下陷阱，让李海峰失足坠崖，这样，村民就会以为李海峰因为张柱心怀不轨而杀了张柱，自己又在回家路上失足坠崖身亡，既能洗清自己的嫌疑，又可以摆脱李海峰，一举两得。

李海峰不发一言，跪在殿中，此刻的他纵使即将轮回十八层地狱，也不会露出一丝惧色。

男儿本该顶天立地，他这一生活的懦弱，生前没能学会挺起胸膛，死后却学会了堂堂正正。

“是我杀了张柱，是我自作自受，要我下地狱那就下吧，什么惩罚我都受着，活着的时候已经够窝囊了，死后也该堂堂正正一回了。”

“难道你就不想看看你那位孤苦无依的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