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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说,直到我发觉怀孕,肚皮三个月,就拖了张海去领结婚证。
我说,奉子成婚,你妈妈同意了?小荷说,我跟我妈妈讲,我嫁的男人,就算再蹩脚,也好过你嫁的男人吧?我妈妈哑口无言,我跟张海没办喜酒,怕被债主盯上,只拍了婚纱照,去泰国普吉岛度蜜月,肚皮里的莲子也等不及了。
我说,没办婚礼,不遗憾吗?小荷笑说,一点也不遗憾,反而逃过一劫。
我说,是啊,结婚就是热昏,也是劫婚,劫难的劫。
小荷说,哥哥讲了对,还有你想想看,自从我爸爸欠债失踪,我家里亲眷,看到我们母女,就像看到瘟神,我要是请他们来吃喜酒,想到还要分红包,恐怕一个都不会来,婚宴台子空空,非但要蚀本,还要蚀面子,触心境,吃喜酒不开心,不如去忘川楼,吃豆腐羹饭。
我说,够了,小荷,你跟张海新婚,就住甘泉新村房子?小荷说,不住了我家里,难道住莫干山路老房子?我妈妈腾出一间卧室,改成新房。
我说,老早张海在外头监视你家,现在直接住到你家里,困在你床上监视你了。
小荷淡淡一笑说,张海从来不承认,但我心里清清爽爽,我也不怕他,我为啥要怕自家老公,我妈妈倒是提心吊胆,好像家里进了贼骨头,不过我肚皮一天天鼓起来,她也只好关心外孙女了。
我说,张海住到你家里,老毛师傅哪能办?小荷说,我也会去莫干山路老房子,帮忙照顾他啊。
我说,老头子晓得你是厂长女儿吧?小荷说,张海没敢告诉他,只讲外孙媳妇来了,老毛师傅困了床上不能动,但是还会讲话,我听到他骂人,扬州话,我听不大懂,我问了张海,才晓得他外公在骂我爸爸,最龌龊的骂人话,还骂我妈妈。
我说,我给他起过外号,钩子船长,老头就是这样的人,你不要动气。
小荷说,有一趟,我告诉张海外公,我就是厂长女儿,他是听懂了,马上翻面孔,抬手要打我,还好他没力道,差点自己翻到床底下,我挺了大肚皮,老头子讲小荷啊,拿你爸爸叫回来,我有话对他说。
小荷模仿“钩子船长”
腔调,不伦不类的扬州话,我噗嗤笑了。
小荷说,等到莲子出生,脐带绕颈,只好剖宫产,肚皮挨了一刀,坐月子时光,我婆婆从江西回来,我到莫干山路,让张海外公抱一抱小毛头,已是第四代了,张海是个好爸爸,照顾莲子蛮好,女儿越来越黏爸爸,他这趟出去,肯定会得回来。
我还想讲话,小荷拎起包说,哥哥,我吃饱了,走吧。
我低头翻皮夹子。
小荷说,我用支付宝买好了。
乍浦路上,路灯清亮,秋风卷来落叶,围了脚下打转。
小荷说,哥哥,你再陪我走走好吧。
我没办法拒绝,走到苏州河,立了上海大厦下,小荷头发蓬松散开,像黑颜色丝绸扬起,蒙牢双眼。
她掏出一把木梳,篦头发。
走到浦江饭店楼下,对面俄罗斯领事馆,让人发冷,蓦然想起张海,他在俄罗斯,伏尔加河畔,坐了红与黑,敞开车窗,吹了野风,跟我们有时差,上海的深夜,那边是黄昏,欧洲最长河流,落日熔金,沉入东欧平原。
外白渡桥下,潮水拍打堤岸,一条小船开来,扑入烟雾蒙蒙的黄浦江。
我陪小荷荡到外滩,和平饭店一楼,老年爵士乐团,钢琴奏出黑颜色,萨克斯风吹出白颜色,班卓琴弹出绿颜色,烟雾扑扑满你的眼乌珠,smokegetsinyoureyes。
人心刚要软下去,海关大钟走到整点,东方红敲响,重新让人变硬,铁石心肠。
小荷说,哥哥,时光不早了,我要回去哄女儿困觉。
我说,我送你。
小荷说,不必,我叫了专车。
我深呼吸说,小荷,我有一桩事体,必须告诉你了。
小荷说,尽管讲。
我说,你爸爸走了。
小荷说,你是讲他死了?我说,是。
小荷说,你哪能晓得?我说,上个月,我在巴黎,厂长寻我托梦,托我向你转达,他想你。
小荷说,你第一趟梦到我爸爸?我说,第一趟,大概也是最后一趟。
小荷笑说,我爸爸消失十几年,我梦到过他几百趟,几千趟了,要是每一趟,皆是托梦,他岂不是死了几百趟,几千趟,又重生了几百趟,几千趟?我说,最近一趟呢?小荷不回答,滴滴专车开到,她径自上车。
我是失魂落魄,从外滩走回乍浦路,寻到停车位,打道回府。
六
入冬一夜,我爸爸打来电话说,冉阿让来做客,带给你一本书。
我说,啥的书?我爸爸说,来就晓得了,我蛮多天没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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