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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六

海面岑岑，无风无浪。

白天烧烤蒸腾的热气已经荡然无存，唯有阵阵凉气从海底钻出来，贴在脸面上，把胸腔肺腑给熨得滋滋冒甜味儿。

头顶上云朵飞驰，星河稀疏，极目远视，天与海接址处依旧闪现一道奇异的白光。

大副把我带到离船头不远的舷边，这儿正是灯光的暗影处。

他小声询问：知道我把你找来干什么吗？

我愈加莫名其妙，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想让你进机房给机械师傅当助手。

我头脑再一次懵了，谁能想到刘钱朝思暮想的差使竟然被大副堂堂正正送到我怀里来了。

我仍然摇摇头，说，我的双手从来没有沾过机器，我啥也不懂、不会。

大副大度的言语令我感动，他说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要靠自己去学习，只要用心学，准能成功，这就看你愿不愿意干了。

我说我对机器不感兴趣，我不想干。

简短干脆的表态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

他说这真是奇了怪了，许多人争着抢着要干，可是你，送到你面前请你干还不干，莫不是遇上海怪了？

虽然他嘴里这么说，隨之仍然耐心给我摆道理，说，干机械工可以学会一门技术，学到手别人想偷也偷不走。

以前，机械工全是从台湾的大学或专业技术学校招来的，根本不会从工人中选拔。

只是我看你干工作很专心，能吃苦，对船上每个人一视同仁，你的人格力量感染了我，我向船长说出我的看法，并征得他同意，这才来通知你。

没想到我的热脸贴上你的冷屁股，晦气呀晦气。

我说我不干，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比我强十倍的人去机房，行不行？

他问我推荐谁？我就把刘钱的心意捧给他，并一再说他聪明、好学，干机械一定会胜任的。

这次又轮到我被拒绝了。

他没有等我说完，就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行。

当然，我仍然坚持我的意见，问了一句为什么。

恰巧船长从前甲板走过来，他代替大副回荅了我的问话，说，你不要问为什么，只要问你自己愿不愿意干就行。

他不容我开口，照例把学机械的好处说了一遍，什么工资高，每月可拿两万元，当然，你刚开始干是不能拿这么多钱的。

最令人向往的是，每年还有一个月的假期，假期的工资照发。

接下来，他又抛出一张王牌：说当了机械工，有一份合格证书，可以被任何一艘船的老板聘用。

谁给的工资高、谁家的待遇好、就跟谁干。

将来自己得的钱多了，还可以移居海外任何一个国家，你老婆、孩子尽可以跟着你去享福了。

他的汉语说得很快，中间夹带着日语，总之我完全能听得懂。

最后，他跟大副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问我，这样好的条件你干不干？

我的回答依然令他二人失望。

由于我拒了船长的脸面，气得他哼了一声，啥话也没有说，便转身走开了。

大副仍然站在我面前，苦笑两声，说，这可能是你们大陆人的一种通病，你们不知道机械工的作用和他创造的价值，更不会下决心去攻克这道难关，所以剩下的只有固执。

行啦，不远的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会为今天夜晚的幼稚、无知而后悔终生。

大副说完并没有马上离开我，好像是在等待我幡然醒悟，至少也想听我说出让我再考虑考虑的话儿来。

最终，他得来的却是一句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话儿：我以为后悔并不全是坏事，有时后悔的后面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