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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幽州的骑军一缩头,正好躲过一支落向他额头的箭矢,此时他理应满心庆幸,然而他只是朝着两边陌刀军交战的地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也顿时变得煞白,忍不住一下子吐了出来。
他不是新兵。
他已经经历过很多血腥的战斗。
但他再怎么凶残,他也是人。
然而此时两边陌刀军对砍的地方,那战斗已经不像是人与人之间的战斗,两边的人都似乎已经不将对方视为同类,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血肉之躯。
喀嚓…喀嚓……
那脆生生的,好像是砍藕一样的声响,不只是自己手中的陌刀砍断对方的身体时发出的响声,这响声,同样也在自己的身上响起。
数个呼吸之间,当幽州大军之中的陌刀军杀出时,幽州大军的低落的士气还瞬间被鼓舞,许多人为之呐喊和欢呼,然而此时,那些欢呼声和呐喊声已经完全消失。
无论是幽州大军还是唐军这边,两边的阵地之中,都有许多人哭嚎起来。
那不仅仅是因为发现生命竟然可以如此脆弱,战斗竟然可以如此残酷的恐惧,还因为这样的画面太过残忍,战斗的双方越是不将自己和对手当人,但所有的旁观者,却都更为清醒的意识到,大家都是人,而且大家之前都是大唐的子民。
为什么要这样杀戮,为什么要这样互砍呢?
在这名幽州骑兵因为无法承受而开始剧烈的呕吐时,距离他并不太远的唐军阵地之中,十余名军中的修行者沉默不语,面色也异常的苍白。
他们之前都很希望顾十五在这种时候突然杀出,一剑就将幽州这边的大军杀个对穿,然而此时看着这样的杀戮画面,他们却知道可能顾十五即便还有那样的能力,也不希望这样的战争以那么残忍的方式分出胜负。
顾十五单独去阻挡大军,劝阻安知鹿,便是不想如此的杀戮发生。
但眼下,到底要杀成什么样,这一战才能分出胜负呢?
……
幽州中军一座土台上,数名河北门阀的老者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
“还不够么?”
一名身穿素色袍服的老者看着窦临真,尽可能平静的说道,“临真,此时战场上死伤的人数还不到可怖的地步,但此种杀戮已经太过残忍,有违天和。
若再不收手,此处便成真正的人间炼狱,数十万人抛尸其间,那时还有什么退路可谈?
窦临真的肌肤泛出白玉般的光泽,她沉默不语,连呼吸都似乎已经停顿。
“做到这一步,难道还不够么?”
另外一名黄袍老者颤声道,“对方的准备远比所有人料想的要充足,现在明月行馆和道宗的高阶修行者还未投入战场,我们就算能够侥幸击破香积寺,接下来呢?我们没有任何的援军,但南诏皮鹤拓的大军,很快就会到来,哪怕我们那时候已经击溃了这里的军队,那我们能够到哪里去?就算能够攻破长安的几道城门,烧毁几条街,有什么意义呢?你知道安知鹿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么?”
“安知鹿现在能给你答复么?”
这名黄袍老者看着说不出话的窦临真,惨然道,“到这个时候都不能露面给你答复,看来我们猜的不错,他根本不在军中,你也根本不知道他还能做些什么对吗?”
“临真,我们收手吧!”
那名身穿素色袍服的老者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请求道,“哪怕你念及他救你出长安的恩情,哪怕你或许对他有些儿女私情,但为了他做到这一步,也已经够了,到了这种时候,他若是能有别的布局,恐怕也已经完成了。”
窦临真缓缓的点了点头,这些人看不到她袖中微微颤抖的双手,也看不到她右手握着的一封密笺。
这时候她准备让这些河北门阀的人拿着她的密笺离开。
她会留在这里。
然而也就在此时,中军某处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那显然是真气和真气撞击发出的声响,她豁然回首,只见某处营帐被强大的力量彻底撕扯成碎屑,紊乱的劲气卷着尘土,就像是无数蛟龙在乱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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