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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大厅一到晚上就亮起明亮的灯火。
楼上飘荡着姑娘们身上的香气,楼下,是酒,是大锅煮着的肉和豌豆的香气。
大厅中央,一个金色的喇叭,靠在一个手摇唱机旁,整日歌唱。
师爷说:“由他们去吧,他们的时代已经完了,让他们得梅毒,让他们感到幸福,我们还是来操心自己的事情吧。”
黄师爷还给我讲了些有关梅毒的故事,讲完过后,我笑着对池说:“起码三天,我都不想吃饭了。”
黄师爷说:“对人来说,是钱厉害,但却比不过鸦片,鸦片嘛,又比不过梅毒。
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我问他想说什么。
他提高了声音,对我说:“少爷,他们来了!”
“他们来了?!”
“对,他们来了!”
我问师爷他们是谁。
他说是汉人。
我笑了,听他那口气,好像他自己不是汉人。
好像我的母亲不是汉人,我的镇子上好多铺子里呆着的不是汉人,妓院里有几个姑娘不是汉人。
听他那口气,好像我压根儿就没有见过汉人,我自己就是一个汉族女人的儿子嘛!
但是,他的神情十分认真,说:“我是说有颜色的汉人来了!”
这下我懂了。
没有颜色的汉人来到这个地方,纯粹只是为了赚点银子,像那些生意人,或者就只是为了活命,像师爷本人一样。
但有颜色的就不一样了。
他们要我们的土地染上他们的颜色。
白色的汉人想这样,要是红色的汉人在战争中得手了,据说,他们更想在每一片土地上都染上自己崇拜的颜色。
我们知道他们正在自己的地方打得昏天黑地,难分高下。
每个从汉地来的商队都会带来报纸,因为我有一个智慧的师爷,像爱鸦片一样爱报纸。
看不到报纸,他烦躁不安,看到了,他长吁烟叹。
他总是告诉我说:“他们越打越厉害了。
越打越厉害了。”
黄师爷过去做过省参议,因为反对打红色汉人落到这个地步,但他又不高兴红色汉人取得胜利,那阵,在我们这地方,老百姓中间,都在传说汉人就要来了。
书记官说过,老百姓相信的事情总是要发生的,就算听上去没有多少道理,但那么多人都说同一个话题,就等于同时念动了同一条咒语,向上天表达了同一种意志。
师爷总是说,他们还互相拦腰抱得紧紧的,腾不出手来。
但现在,他突然对我说:“他们来了!”
我问师爷:“他们想见我?”
师爷笑了,说这是真正的主人的想法。
我说:“好吧,叫他们来吧,看看我们喜欢那一种颜色。”
师爷还是笑,说:“少爷的口气好像女人挑一块绸缎做衣服一样。”
他说,这些人他们是悄悄来的,他们谁也不想见。
他们还不想叫人知道自己是有颜色的汉人。
我问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是你的师爷,我不该知道吗?”
这种口气,我是不高兴听见的,他见我的脸变了颜色,便改口说,“少爷忘了,过去你的师爷也是有颜色的,所以,见到他们我就认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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