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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紫禁深深(2)朱元璋坐在亭间,微微闭眼,应着节奏,右手轻轻拍打膝盖,冷峻的神气无影无踪。
眉梢眼角,种种神情如水淌过,时而欢喜,时而温和,时而振奋,时而感伤。
一时间,这个七旬老人不再是无情的君王,变成了一个回顾平生的寻常老者。
他由贫贱中崛起,为了活命而搏杀,历经了几多生死,割舍了七情六欲,终于削平了群雄,坐稳了江山。
可惜好景不长,光阴催迫,一代命世之杰终于垂垂老矣,一头白发,满脸皱纹,别人并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力气才能在人前挺直腰板。
只因年深日久,就连记忆也在消失,许多故人往事常常模糊不清,创业时的喜怒哀乐,仿佛一片清冷的月光,每每午夜梦回,便从指缝间悄悄地溜去。
《飞龙引》奏完,乐之扬正想放下笛子,琴声轻轻一转,忽又变成了《风云会》的调子。
他看了少女一眼,硬着头皮吹笛应和。
十七弟也跟着唱了下去:
“玉垒瞰江城,风云绕帝营。
驾楼船龙虎纵横,飞砲发机驱六甲,降虏将,胜胡兵。
谈笑掣长鲸,三军勇气增。
一戎衣,宇宙清宁。
从此华夷归一统,开帝业,庆升平。”
这一首曲子,又名《开太平之曲》,讲的是鄱阳湖大战,朱元璋驾乘楼船大破陈友谅的往事。
那一战凶险百出,胜败几经反复,朱元璋起兵以来,但数这一仗最为险恶,自此以后,一统天下已是坦途。
故而乐曲大开大合、波起浪涌,起初如涛如风,又如金戈铁马,渐渐合并如一,仿佛奔鲸入海,万里一空。
朱元璋受了曲调感染,拍打膝盖更加急促,就像是再一次跨马上阵,只不过面对的不再是顽强的宿敌,而是渺茫难测的天意。
这一次,他注定战败。
鄱阳湖上,他舍生忘死,只为夺取江山,可是谁又知道,此时此刻,他宁可用这锦绣山河再换来数十年的寿命。
老皇帝忽觉一阵孤独,好似衰老的猛虎,从前啸傲山林、不可一世,现如今力尽筋疲、屈爪俯首,四周尽是择机而噬的豺狗。
豺狗?在哪儿?我杀光他们!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凶光迸出,扫视四周。
他的目光落到朱允炆身上,忽又变得柔和起来。
他久久地望着孙子,恨不得透过这双老眼,将所有的才智与力量注入他的身体,火尽薪传,等他撒手西去,这个年轻的皇帝就能够担负起朱氏的江山。
“持黄钺,削平荆楚清吴越。
清吴越,暮秦朝晋,几多豪杰。
幽燕齐鲁风尘洁,伊凉蜀陇人心悦。
人心悦,车书一统,万方同辙……”
十七弟唱到了《削群雄之曲》,一刹那,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明玉珍、王保保,一干对手的面容从眼前掠过,个个愁眉不展、神情凄然。
“胜出的人终归是我!”
朱元璋只觉一阵欣慰。
比起这些战败者,他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
“呵……”
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一声轻笑,笛声戛然而止,跟着琴声也停了下来。
十七弟一拂衣袖,应声望去,只见假山背后徐徐转出一个人来。
乐之扬望着那人,一颗心几乎蹦了出来。
张天意脱去了宦官衣衫,一身白衣斑斑染血,血渍凝成紫色,有如繁花交缠。
“你是谁?”
朱元璋注视来人,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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