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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回家的路上把他恨死,决定今后再也不理他了。
但在晚上躺上床时,我禁不住又想着他,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逃跑?是我不对。
我抚摩自己的脸,想象是他的手,顺着嘴唇,脖颈朝下滑,我的手探入内衣触到自己的乳房,触电般闪开,但又被吸了回去,继续朝身体下探进,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传遍全身,我闭上了眼睛。
整个白天,我在努力拒绝回想与他在一起的情景,没有想过他一分钟。
黑夜笼罩,一切归于寂静,历史老师的形象便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如果那会儿他动手抱住我,我会怎么样,挣扎还是顺从?
我的脸红着,耳朵里老鼠在楼板夹层跑动,天窗外不知是哪家的婴儿在委委屈屈地啼哭。
过了一阵,堂屋里有人在咳嗽。
我轻脚轻手在床上坐起来,咳嗽声就停了,一躺下,那声音又响起,故意不让我睡觉似的。
堂屋有个樟木棺材,又重又大,是我家对门邻居程光头为他的老母亲做成的,用了他一个长工休假。
棺材比我的年龄还大,我还在满地爬时,就在最里端的石墙一边搁着了,冷冷冰冰的,有一张不够长的塑料布搭在上面挡灰。
里面堆了陈年谷糠壳,不知谁把一个不下蛋的母鸡放在里面,一睡就是几个星期,弄得程光头站在天井,叉腰跺脚骂爹骂娘。
鸡主人忌讳骂棺材会落得晦气,但也迎着程光头对骂开了,好像是他的鸡受了委屈。
程光头是驳船上的伙夫,船停在江北维修,放假回家。
清晨打太极拳,夜晚拉二胡,都是看不得听不得的水平。
他爱摸自己剃剪的光头,不等头发长出,就要用剃刀仔细地刮掉。
每回从船上回家,还未到院门口,就开始叫起“妈,妈”
,一直叫进院门,跨入堂屋右侧自家门老母亲跟前才停止。
他的父亲在日本人空袭重庆时丧命,母亲才三十出头,未改嫁,两只三寸小脚,独撑着一艘打鱼船在嘉陵江上,把他拉扯成人。
母亲如今已是七十奔八十的人,病病歪歪,大都在屋里躺着。
婆媳不合,在这条街是家常便饭。
可他家的情形有点特殊。
他太有孝心了,半夜也会从老婆床上跑到母亲床前,帮母亲掖被子,怕母亲受凉。
老婆后来受不了,一气之下住进纱厂集体宿舍。
院子里的人听见“妈,妈”
的叫声响起,就上前搭讪:“哟,孝子回来啦。”
他笑嘻嘻地点点头。
盖得严严的棺材,母鸡在里面没有闷死也是怪事一桩。
“文革”
中程光头做过工宣队,去过北京,参观过先进经验,回来后津津乐道,是我们这一带最见过世面的人。
那几年他把棺材搬回自家半截敞开的阁楼上。
堂屋贴满语录、“忠”
字、伟大领袖的画像。
一大早他指挥院里人向伟大领袖做请示汇报,没有人敢不来。
那时我还未上小学,我不会唱歌,声音细而尖。
除夕夜的饭菜太香,穷人家平时吃得节俭,过年还是有好吃的,藕炖肉骨头,盐炒花生米,特别是凉拌红萝卜丝,上面浇了平时不会有的香喷喷辣滋滋的辣椒油。
但母亲不管我们有多馋,都不让我们先动筷子,通通赶出房间,让我们在冷飕飕的堂屋或天井站着。
她一人在房内,天知道在干些什么,嘴里心里念叨着什么。
母亲说不这样,祖先会不高兴。
“祖先都不在了,啷个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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